第8章 可她只是为了一碗粥

    布衫娘子默默往旁边让了让,递过去碗的手却没收回来。

    元嘉轻轻摇摇头:“和灶头说,给她舀一碗便是。”

    那人若不是流民,就是万年县土户。

    万年县和长安县同为京兆府治所之地,天子脚下,百姓的日子要好过得多,极少有吃不饱饭的情况。

    若为来要一碗粥,保不准是遇到难处了。

    再说今年春汛受灾情况其实比往年好上许多,流民数量可控,公主府的也存粮不少。

    女史正要向灶头传达元嘉的意思。

    走近却听旁边人问:“你是哪个村县的?”

    布衫娘子怔了怔,随即张牙舞爪:“怎么了?与你何干?”

    队伍里有人低低地“嗤”了一声:“怕不是冒领赈粮罢!”

    人群中顿时起了嗡嗡的议论声。

    “我——”布衫娘子虚张声势,“你们胡说,我,我是韩城四乡北边的,房子叫水泡塌了,一粒粮也没抢出来!饿了两天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韩城县?”一男子重复了一遍,“我记的若没错,韩城县在大河北岸,这回水是南岸决的堤。北岸的村子,听说水只漫到田里,没进屋子。”

    布衫娘子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辩解:“是,是我记错了,说错了,是南岸,南岸梁带村。”

    一个蹲在路边的老翁忽然抬起头来,混浊的眼睛盯着布衫娘子。

    这老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双手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,碗里已经见了底——他是最早领到粥的那一批,没有走,只是蹲在路边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粥。

    他慢慢站起来,骨头节咯吱作响,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裂开,像久旱的土地裂了口子。

    “梁带村?”

    老翁的声音沙哑,像枯枝刮过石板:“梁带村的人,昨日就到了,老汉就是梁带村的,我活了五十六年,庄上每一户人家都认得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谁家的?”

    布衫娘子再也编不出谎来。

    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不见多少肉的面皮上沁出了油汗,在日光下微微发亮。

    到现在还有谁不明白?

    队伍安静一瞬,随即更加骚动起来,虚弱的声音骂道:“丧良心的东西!”

    他们恨恨:“我们房子都没了,你倒来占这便宜!”

    布衫娘子看看四周——老翁枯井似的眼睛,妇人结了血痂的赤脚,年轻人肿得老高的腿,还有一个瘦小的孩子,正仰着头,用一双清亮的眼睛瞪着他。

    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,密密地扎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“此地发生何事了?”

    忽然,几位穿着浅青色圆领袍衫的郎君往这走来,胸前有猛兽纹样的绣片,腰间横跨缠丝短柄长刀。

    不知谁说了一句:“是金吾卫——”

    为首的队正还很年轻,眉骨很高,带着几分英锐之气,金吾卫队的袍衫被他穿得一丝不苟,衣襟和袖口都被收得很紧。

    他抬眼环顾,听百姓一人一嘴将事情经过大概讲了,他便走到布衫娘子面前,扫视了一番。

    “你在西市口支过摊子?”声音不高,音色甚至有点属于少年人的温润,语调却带着卫兵特有的冷淡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对方似乎见过自己。

    布衫娘子答不出来。

    金吾卫队正又问:“太宗时候便有令,凡离本县者,皆须持过所——你是长安县人,到万年县来,过所何在?”

    布衫娘子的脸彻底白了。

    她嘴唇哆嗦着,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:“小人……小人一时糊涂,小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无过所而越县,冒领赈粮,依律当笞六十,徒一年。”

    近乎冷漠的话语一落,粥棚四下无声。

    元嘉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。

    领灾的队伍里出现了灾民以外的人,她嘱咐女史后便去掌簿棚内,想亲自核实一下登记灾民身份的册子和钱粮账目。

    堪堪回来,就见粥棚内百姓松散聚成一块,分粥的人也停了手。

    她和金吾卫队正对视一眼,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怔忪,似乎还有一丝极浅的怨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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