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阁在端王府的东南角,离萧景琰的主院走路不过半盏茶的工夫。院子三面环水,推窗就能看见一池碧荷,夏天的时候凉风穿堂而过,是整座王府最通透敞亮的一处院子。
楚瑶前世很少来这儿。她不受宠,沈婉儿也不欢迎她,仅有的几次都是被萧景琰叫过来训话,沈婉儿坐在旁边温声细语地替她“求情”,每求一次情,楚瑶的处境就坏一分。
那时候她以为沈婉儿是真的好心。
后来她才知道,有一种人最擅长用温柔杀人。
“王妃,到了。”秋禾压低了声音,脚步明显有些发虚。
楚瑶抬头看了一眼听雨阁的匾额,抬脚迈进了院门。
院子里站着四个丫鬟,一个比一个水灵,穿的都是上好的湖绸衣裳,比冷香院的丫鬟体面了不止一个档次。领头的叫翠屏,是沈婉儿从江南带来的贴身大丫鬟,楚瑶认识她——前世这位翠屏姑娘可没少替她主子传闲话,每回见了楚瑶都是鼻孔朝天,连个礼都行得敷衍至极。
翠屏看见楚瑶进来,先是愣了一瞬,随即端着步子迎上来,屈膝福了一礼,脸上的笑像是拿尺子量过的,不多不少刚好露出四颗牙。
“奴婢给王妃请安。王妃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沈姑娘身子不适,我来看看她。”
翠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,语气倒是愈发恭敬了:“姑娘刚喝了药歇下,怕是不方便——”
“歇了?”楚瑶脚步不停,径直往里走,“正好,我进去瞧瞧就走,不吵她。”
翠屏下意识想拦,身子刚侧了半步,楚瑶的目光就扫了过来。那目光跟赵德安刚才感受到的一模一样——不凶,不狠,不疾不徐,但莫名让人觉得后脊梁发凉。
翠屏的手僵在半空中,到底没敢拦。
楚瑶撩开门帘走了进去。
沈婉儿确实躺在床上。
不过绝不是“喝了药歇下”的状态——她半靠在床头,脸上薄施了一层粉,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,身上穿着件藕粉色的软缎寝衣,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,鬓边还簪了一支小巧的珠花。整个人看起来柔弱又精致,像是精心收拾过了才躺下的。
楚瑶一看就明白了。沈婉儿在等的人不是她,是萧景琰。这副“病弱美人”的扮相,分明是等着王爷来探病的时候楚楚可怜地咳上两声,让萧景琰的心再软几分。
可惜,萧景琰还没来,她先来了。
沈婉儿看见楚瑶的瞬间,脸上的柔婉僵了一瞬,随即迅速调整过来,挣扎着要起身行礼。
“姐姐来了……恕婉儿身子不适,不能起身相迎……”
她的声音又轻又软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天然的委屈感。楚瑶心想,这姑娘要是活在二十一世纪,当配音演员绝对是一把好手,专配那种让人恨不得冲进屏幕里去保护的甜软角色。
“别起来了,躺着吧。”楚瑶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来,先是仔细打量了一下沈婉儿的脸色,然后皱起眉头,“太医怎么说的?”
沈婉儿虚弱地垂下眼帘:“太医说……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“吃了什么?”
“也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王爷赏的几样点心和……”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,飞快地看了楚瑶一眼,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样慌张地把目光收了回去,“和姐姐昨天递的那杯茶。”
翠屏恰到好处地接上话:“姑娘昨天从正堂回来就说胃里不太舒服,今早起来更是疼得直不起腰。太医来把了脉,说是中了毒,奴婢都快急死了。”
主仆俩一唱一和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楚瑶挑了挑眉。如果她没有前世的记忆,她也会被这套说辞唬住——毕竟一个刚进府的新人,谁会拿自己的命去赌?沈婉儿的毒计最狠的地方就在这里:她是真吃,真疼,真受罪,所以太医查不出破绽,萧景琰也不会怀疑。
要不是前世沈婉儿亲自跑到柴房来坦白了真相,楚瑶到死都不会知道那包砒霜是怎么出现在她妆奁里的。
“太医说是什么毒?”楚瑶问。
“太医说……从脉象上看,像是砒石的底子。”沈婉儿说着,眼角已经泛起了泪光,“婉儿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人,才进府第二天就遭了这样的罪。姐姐你说,婉儿是不是不该来京城?”
她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按眼角,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,任谁看了都得心疼。
楚瑶看着她,在心里默默点头——演技是真的好,情绪转换一气呵成,眼泪说来就来,连鼻头泛红的细节都不落下。
可惜,哭早了。
“太医的诊断未必准,”楚瑶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,放在桌上,动作不紧不慢,“我正好带了一副药,专治腹痛腹泻,你煎来喝了,明天就能下床。”
翠屏警惕地看着那个纸包:“这是什么药?哪位大夫开的方子?”
“我配的。”楚瑶说得云淡风轻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婉儿和翠屏同时愣住了。
翠屏最先反应过来,脸上客气的笑容收了三分,语气里带上了不加掩饰的质疑:“王妃,不是奴婢多嘴,您又不是大夫,自己配的药怎么能给姑娘吃?”
沈婉儿没吭声,但她的眼神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——你亲手配的药,谁敢喝?
楚瑶轻轻笑了一声,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别紧张,这药不是熬来喝的。”
翠屏一愣:“那是……”
“外敷。”
楚瑶把纸包打开,露出里面的淡褐色粉末,凑到鼻尖闻了闻,然后递给翠屏看。翠屏下意识凑上去看了一眼,还没看清是什么,楚瑶忽然轻轻朝纸包吹了口气。
一小撮粉末飘起来,无声无息地散在了空气里。
翠屏连打两个喷嚏。
沈婉儿也抬手掩了掩鼻子。
“抱歉,手滑了。”楚瑶重新叠好纸包,语气随意得像真的只是个意外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替沈婉儿掖了掖被角,指尖不经意地拂过沈婉儿放在床头的茶盏。那个动作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,就在她弯腰的一瞬间,指甲里藏的粉末轻轻弹进了茶水里,连个涟漪都没来得及泛起就融干净了。
她直起身,看着沈婉儿的眼睛,语气真挚:“好好养着,改天我炖了汤再来看你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翠屏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,转头对沈婉儿压低声音说:“姑娘,这个楚瑶跟传言里完全不一样,她胆子也太大了,居然敢当着您的面——”
“无妨,”沈婉儿擦了擦眼角的泪,方才那副委屈模样已经收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算计,“赵管事那边虽然没搜成,但王爷已经知道是她给我递的茶。不管她怎么抵赖,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。今天你再去书房添两句话,就说王妃来了,拿了一包不知名的药粉——”
她说到一半,突然停住了。
翠屏等了片刻,觉得不对劲:“姑娘?”
沈婉儿的脸色变了。那层薄粉遮不住她脸上迅速褪去的血色,她的嘴唇开始发白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我……肚子……”
她一把抓住锦被,指节捏得发白。小腹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,又烫又绞,一股翻江倒海的痛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全身。这种痛和昨天她自己吃的微量砒霜完全不是一个级别——昨天那个是装出来的疼,只要对着镜子练上三遍就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。而今天这个是真疼,疼得她连叫都叫不出来,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了起来,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锦被上。
翠屏慌了:“姑娘!姑娘你怎么了!”
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