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检兵一般由厢军充任,土兵只是作为临时补充。
直至王安石变法,大量裁撤厢军编制,土兵才成为巡检主力。
眼前这座巡检寨,全是临时征召的壮丁,等待着被编练为土兵。
没有寨墙,没有哨楼。
空地堆放着大量稻草和竹竿,来自四里八乡的壮丁,得自己用那些材料搭建窝棚。
稻草窝棚就是营房。
甚至没有指定排泄的地方,大便还知道找个草丛,小便干脆满地乱拉。到处充斥着尿骚味!
徐来抬手掩鼻。
又觉此举多余,干脆把手放下,反正习惯了就好。
小洲中央,有一个较大的窝棚。
窝棚前的空地,还摆了张桌子。
有吏员趴桌上打盹儿,脚边放着一个酒壶。
徐来他们走过去,立即闻到浓烈酒味,连续呼喊了好几声,那吏员终于打着哈欠醒来。
吏员似还带着些许酒意,也懒得再研墨,用舌头舔几下,润湿毛笔说:“姓名,乡村,通通报上来。”
壮丁们簇拥着去登记。
徐来看得满脑子问号,真就只是登记造册,没有其他任何手续。
极不正规!
土兵分为两种,一种是长期的,一种是短期的。
长期土兵会被划为军籍,甚至还会纹身刺字,每月有粮饷可拿,并发放军装和军鞋。
短期土兵要签承揽合同,虽然不必改为军籍,但也要发给服役凭证,可领取安家费和衣履。解散时还能获得券给(补助凭证),回乡后能领取钱物。
而此时此刻,竟然啥都没有。
什么草台班子?
轮到徐来的时候,他叉手行礼道:“敢问官人尊姓大名?”
吏员顿时笑道:“第一次听人喊我官人,你倒是乖巧机灵得很。我姓余,呼我余贴司便是。”
贴司属于常见的低等文吏,县衙里面有,巡检司也有。
徐来报上自己的姓名和乡村,继续套近乎说:“余贴司这字写得真好,跟我们邻村学究先生的字一般漂亮。那位先生可是中过举人的。”
余贴司玩味一笑:“你也识得字?”
徐来说道:“认得一些。”
余贴司似乎想要偷懒,把毛笔递给徐来:“你写几个字我看看。若是得用,以后再有壮丁报到,就由你来帮忙登记造册。”
身为一个汉语言文字学硕士,写字儿对徐来而言太简单了。
徐来接过毛笔,弯腰写下自己的信息。
余贴司点头赞道:“字写得不错,这位子就让给你了。”
说完,余贴司起身离去,把本职工作交给徐来,自己钻进窝棚大白天睡觉。
来自清溪村的壮丁们,全都面面相觑。
大家都临时应征来当土兵,咋转眼之间,徐来就做了文书?
徐来也是一头雾水。
他只想跟这文吏套近乎,顺便打听打听消息,好为接下来做准备。
直接让自己负责登记是什么鬼?
这么随便的吗?
徐来把剩下的伙伴,全部都登记完毕,便结伴去搭建窝棚。
临近傍晚,又有几个壮丁来报到。
他们见徐来是一个少年,而且穿着葛布衣裤,好奇之余又不敢多问,老老实实自报姓名来历。
余贴司终于睡醒了,伸着懒腰走出窝棚,打完哈欠就吼道:“怎还不放饭?”
“来了,来了。”
伙头兵端着特餐过来,香喷喷的大米饭,而且还有咸鱼肉。
这是余贴司的晚饭。
壮丁们的伙食却很拉胯,每人一碗稀粥,里面还带砂砾。这玩意儿根本不扛饿,大家只能拿出自带干粮,掰下一小块就着稀粥吃下。
“三郎,你这碗粥更稠,”表哥布超说道,“刚才给你放饭的时候,那厮往锅底搅了几下。”
徐来笑道:“我识字,能帮余贴司登记造册。”
“读书还是有好处啊。”布超感慨一声。
吃完饭已近天黑,余贴司把徐来叫过去:“你去四处走动一下,告诉那些新来的壮丁,夜里不许喧哗、不许乱走。违令者要吃板子!”
好嘛,这厮又偷懒。
徐来也算看明白了,这里除了贴司和伙夫,就没有一个是正规官兵。
全是临时征召的壮丁!
余贴司更是处于醉生梦死状态,不想管事,得过且过。
徐来拿着鸡毛当令箭,叫上自己村里的小伙伴,手持武器开始巡营传令。
一圈走完,回到窝棚。
同村的杨朋说:“三郎,你真是威风,我们也跟着沾光。明天放饭的时候,能不能跟伙夫说一声,把我们的粥也舀得稠点?”
“我试试。”徐来模棱两可回答。
余贴司那个家伙,大白天偷懒睡觉,夜里却坐在江边看月亮。
他见徐来工作认真,名册造得没出问题,夜间巡营也似模似样,干脆彻底摆烂不愿亲自做事。
徐来躺在窝棚里,啪啪啪打蚊子。
妈的,天气已经转凉,这蚊子却不歇着。
睡觉连床也没有,直接躺在稻草上,稻草里还有虫子乱钻。估计再过两天,身上就要长虱子。
徐来手握朴刀,根本不敢熟睡。
以这些壮丁的表现,如果真有盐匪突袭,分分钟就要全军溃败。他必须逃得比旁人更快,跳进江里才能活命。
今晚巡营传递的命令,壮丁们只遵守了一半。
确实没人夜间乱走,但嘤嘤嗡嗡到处都在说话,聊得起劲甚至还哈哈大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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