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家属院的二十双眼睛

    卡车发动,突突突地往驻地方向开。

    风灌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湿腥气和远处山里头的草木味道。

    路两边全是光秃秃的黄土坡,偶尔冒出来几棵歪脖子杨树,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

    苏曼偷偷打量了对面的男人好几回。

    新婚那晚太短,屋里又黑,她对贺衡的记忆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,高,壮,手粗,话少。

    现在看清了。

    眉骨高,颧骨硬,下颌线条棱角分明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
    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,肩膀宽得像扛门板,胸膛厚实,坐在那里腰板笔直。。

    哪怕只是随意靠着车斗挡板,也透着一股子扔进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硬气。

    就是脸色不太好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病恹恹的白,是常年在西北风沙里晒出来的黑红底色上头,罩着一层不正常的灰。

    嘴唇干裂,眼底下有青黑色的痕迹,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。

    苏曼的视线不自觉地又落在他右腿上。裤腿裹着,看不出里面什么情况。

    但从他一路上的动作来判断::能走,能站,能使劲,就是不能太久,也不能太猛。

    贺衡大概察觉到她的目光了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,又抬起头看她。

    沉默了两秒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就两个字。

    没有解释怎么伤的,也没说现在恢复到什么程度,更没提“面临截肢”那回事。

    没事就是没事,两个字交代完毕。

    苏曼看着他绷得死紧的下颌线,忽然就明白了,这人是在硬撑。

    在雨里站了不知道多久等她,右腿一直在吃力,现在坐着腿伸得笔直不敢弯,脸色灰败,嘴唇干裂。

    但他说“没事”。

    苏曼没拆穿他。

    她能说什么?

    “你腿还没好别逞强”?

    她跟这个男人总共相处不超过三天,其中两天还是新婚那会儿黑灯瞎火的,她没有那个立场去管人家的伤。

    但她记住了。

    贺衡忽然开口:“路上几天?”

    “五天。”

    “吃了什么?”

    苏曼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问这个。

    “馒头,鸡蛋,花生。”她老实回答,“火车到大站的时候买的,没饿着。”

    贺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五天的绿皮火车,一个怀孕五个月的女人,馒头鸡蛋花生。

    他没再问了。

    但苏曼注意到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,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咽下了什么话。

    卡车拐上了一条颠簸的土路,两边的景色从黄土坡变成了一排排灰砖围墙和白杨树。

    远处隐约能看到几排整齐的平房,墙根底下晒着被褥和衣裳,有个扎着辫子的女人正蹲在水井边洗东西。

    “快到了。”贺衡说。

    苏曼往前看去!!

    一块褪了色的红漆木牌立在路口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:

    红旗团驻地。

    贺衡的右腿在卡车颠簸中磕了一下车斗地板,他眉头皱了一瞬,随即松开,快得像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苏曼假装在看路边的白杨树,眼角余光把这个细节收进了心里。

    伤没好。

    但人来接她了,在雨里等了不知道多久,一句抱怨都没有。

    这份好,她记着。

    至于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,是真心实意还是头几天做做样子。

    不急。

    路遥知马力,日子长着呢。

    苏曼摸了摸肚子,小家伙安安静静地窝着,一脚都没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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