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场的规矩是从不写在纸上的。
林墨站到第九组的队列里时,太阳还没翻过后山的脊梁。晨雾贴着地面流淌,把七十二名外门弟子的裤脚都洇湿了。没有人说话。不是纪律严明,是所有人都在节省真气——月度考核不允许使用事先画好的符纸。你得当着执事长老的面,一笔一笔画出来。
画不出来就滚。
青云宗养不起废物。这句话刻在外门院墙的青砖上,每个字都有巴掌深。
赵平站在队列前方。他的腰板比平时直得多。护体符换成了一枚新的,玉色更纯,灵光也更稳——宗门赔偿的。昨天他在后山被一个杂役目睹了狼狈相,这件事传没传开他不确定,但每次看向林墨,后槽牙都会咬紧一分。
林墨没看他。
他在看自己的手。
右手食指指腹有一道极细的灼痕。昨晚画那枚破甲符的时候,收笔处的灵光倒灌回来,在皮肤上烫出一道白线。不疼。但每次弯曲手指,那道白线就会微微发亮——符文的反噬残留。老徐说这是正常现象,上古符文威力太大,低阶修士的身体承受不住回冲的余波。适应就好。
适应就好。
林墨把手指蜷进掌心。
“第九组。一号。林墨。”
赵平念这个名字的时候,尾音往上挑了一下。
林墨走出队列。七十二道目光粘在他背上。有些是同情——大家都知道赵平把林墨排在第一个是什么意思。月度考核每人只有一次机会,当着全组的面画符,压力大到能让符士三层的弟子手抖。第一个上场的人,通常也是第一个被淘汰的人。
执事长老是个干瘦的中年人,姓钱。他坐在演武场东角的太师椅上,手边搁着一块测试石碑。半人高,青黑色,表面布满历年考核留下的剑痕火迹。外门弟子管它叫“判官”——石碑说你能留,你就留。石碑让你滚,谁也留不住。
“符士一层。”钱长老看了一眼林墨的宗门玉牌,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“画你最擅长的攻击性符文。一炷香。石碑会判定威力等级。低于三层标准——”
“淘汰。”
林墨走到石碑前的案几旁。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张黄符纸,一碟朱砂墨,一支狼毫笔。最低配置。朱砂墨掺了太多水,颜色淡得像稀释的血。
他拿起笔。
身后传来窃窃私语。
“他上个月不是差点走火入魔吗?”
“听说是强行突破符士二层,结果符脉反噬,躺了三天。”
“那他完了。赵平把他排第一个,摆明了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赵平的声音。
私语声断了。
林墨没有蘸墨。他把狼毫笔悬在符纸上方,闭上眼睛。
石碑。
后山那块三米高的青石碑。剑形云篆的一笔——入锋、延展、回锋。然后是前世。甲骨文的“破”。金文的“甲”。老徐的声音:入锋重三分,转折绕远路,收笔把顿挫和上挑叠在一起。
叠在一起。
怎么做?
他睁开眼。
狼毫落下。蘸墨,起笔。入锋的那一瞬,手腕感受到的不是笔毫与符纸的摩擦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手指插入流沙,沙粒从指缝间挤过去的触感。朱砂墨在符纸上洇开。他没有控制。洇就洇了。上古符文本来就不是画在黄符纸上的东西。那些刻在石碑、玉器、龟甲上的笔画,哪一个需要朱砂墨?
笔锋转折。
绕远路。不省那两道弯。灵光从入锋处奔涌而来,在蜿蜒的笔画中被反复折叠。每折叠一次,力量就蓄积一分。像弓弦被一寸一寸拉开。
符纸开始发烫。
林墨的手指感觉到了。那道昨晚留下的白线灼痕,此刻正在发亮——不是反噬,是共鸣。符文记得他画过它一次。第二次再画,力量会比第一次更顺。
更顺。也更烈。
收笔。
顿挫。盾牌被击中的凝滞感。上挑。剑尖挑起的锋锐。两重力道在同一笔中叠加——不是先后,是同时。
符成。
演武场安静了一息。然后所有人都看见那道剑芒——从符纸表面透出来的光不是散的,是凝的。三寸长,极细,像一根银针。
钱长老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测。”
林墨将符纸贴上测试石碑。剑芒触及碑面的瞬间,青黑石碑上的符文阵纹一层层亮起。第一层。第二层。第三层——剑芒还在往里钻。第四层阵纹闪了一下。
灭了。
不是剑芒灭了。是第四层阵纹只亮了三分之一,后继无力。
“符士三层。威力上等。”
钱长老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。他看了林墨一眼。
“你可以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赵平的声音。
他走上前来,目光钉在林墨贴在石碑上的符纸上。笔画结构。他看不出来那是什么,但绝对不是宗门传授的任何一种基础符文。
“钱长老。”赵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他作弊。”
“宗门规定,月度考核必须使用宗门传授的符文。自创符文、旁门左道,成绩无效。”他舔了舔嘴唇,“这是莫师叔三年前定的规矩。”
钱长老沉默。
赵平说的这条规矩,确实存在。三年前有弟子用家传符文通过考核,结果外出历练时宗门符文一窍不通,死在了外面。莫不语因此立下规矩——月度考核,只能用本宗符文。
钱长老看向林墨。
“这枚符,谁教你的?”
林墨没有回答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条规矩。但原主从来没想过——为什么自创符文会被视为“旁门左道”?符文从云篆演化而来,云篆是天地大道的痕迹。难道天地大道也是旁门左道?
“问你话。”
赵平往前逼了一步。符士三层的灵压释放出来。
林墨抬起头。
“这不是自创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破甲符。”
赵平愣了一下。
“破甲符?”他几乎笑出声,“你当我没见过破甲符?宗门传授的破甲符长这样?”
“那是简化了五次之后的版本。”
声音从演武场边缘传来。
老徐。
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