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在那座破败道观里躺了三天。
三天里,孙不二像个陀螺一样忙前忙后。白天去道观后面的山林里采药,晚上蹲在神像前用捡来的破瓦罐熬药汤。他的炼丹水平约等于没有,所谓的“药汤”就是把几株认识的草药丢进水里煮,煮到水变成黑褐色就端给陈凡。
“陈道友,这是在下根据那位老散修留下的方子熬的。虽然比不上正经丹药,但补气血还是有点用处的。”孙不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,脸上带着几分心虚的笑。
陈凡接过来喝了一口,苦得眉毛拧成一团。但他还是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三天时间,他体内的伤势恢复了三成。五行逆乱造成的经脉损伤在五行之心的温养下渐渐平复,右臂的肿胀也消了大半。但折寿三年带来的损耗却像一道看不见底的裂谷,横亘在他的生命力中,无论怎么运功都无法填补。
五行天尊说的“可补天损”,前提是他能找到五种五行精华,炼成五行本源丹。而五行精华中的任何一种,都不是他现在的修为和资源能觊觎的。
第四天清晨,陈凡终于能下地走动了。
他扶着神像的底座站起来,双腿发软,走了几步才慢慢找回感觉。孙不二在道观门口生火烤野薯,看到他出来,咧嘴一笑:“陈道友,能走了?”
“能了。”
陈凡走出道观。晨光穿过山林间的薄雾,落在坍塌的院墙上。道观所在的位置是一座矮山的半山腰,山下隐约可以看到几缕炊烟,似乎有人家。
“山下有个镇子。”孙不二指着炊烟的方向说,“在下昨天去探过路,镇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大多是凡人,只有几个炼气期的散修。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。”
“知道这里是什么地界吗?”
“打听到了。”孙不二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,“这里叫青木镇,隶属于青木城管辖。青木城是东荒西南最大的一座修士城池,规模比黑岩城大十倍不止。城里有三大家族把持——宋家、钱家、李家,据说都有金丹期老祖坐镇。”
东荒西南。陈凡在脑海中勾勒了一下方位。青云宗在东荒中部,黑岩城在东荒北部边缘,传送阵把他们从北边直接甩到了西南,跨越了数千里。这个距离,刘世安想追过来至少需要一个月。而且青木城不是青云宗的地盘,他一个外宗长老在这里没有任何根基,想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暂时安全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孙不二犹豫了一下,“青木镇上的散修说,青木城最近在办一场‘丹道大会’,据说是三大家族联合举办的,邀请了周边几个城池的炼丹师参加。头名的奖励,是一块‘青木玄铁’。”
陈凡心头一动。
青木玄铁,木金双属性灵材,产自万年古树与庚金矿脉交汇之处。百年成型,千年成铁,万年成玄。这种灵材极其罕见,因为它同时蕴含木属性和金属性,是炼制五行丹药的绝佳辅料——不是主药,但能调和木金两种属性的药力,大幅提升成丹率。
更重要的是,周文渊的玉简中记载,青木玄铁可以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提炼出微量的木之精华。虽然远不如真正的“木之精”,但对于现在的陈凡来说,哪怕是一丝木之精华,也是弥足珍贵的。
“丹道大会什么时候?”
孙不二眼睛一亮:“陈道友想去?”
陈凡点了点头。
“七天之后。报名截止到三天后。”孙不二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,上面写着丹道大会的规则,“参加者不限修为,不限出身,只要能炼制出一品以上的丹药即可。大会分三轮——第一轮淘汰赛,比基础丹方;第二轮晋级赛,比自选丹方;第三轮决赛,比现场炼丹。头名奖励青木玄铁,二三名也有灵石和丹药奖励。”
陈凡将告示仔细看了一遍。不限出身这一条对他来说至关重要。他现在是青云宗的“死人”,不能用真实身份,散修的身份正好能掩人耳目。
“去青木城。”
两人当天下午就动身了。青木镇距离青木城不到百里,以修士的脚程,两个时辰就能到。但陈凡伤势未愈,走得慢一些,傍晚时分才远远看到青木城的城墙。
青木城比黑岩城气派得多。城墙高达十五丈,通体用青灰色的巨石砌成,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座箭楼,箭楼里隐约可以看到值守修士的身影。城门大开,进出的修士络绎不绝,其中不乏筑基期的强者,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金丹期修士凌空飞过,引得路人纷纷侧目。
城门口的守卫修为都在炼气七层以上,穿着统一的青色甲胄,胸口绣着一个“宋”字。青木城三大家族,宋家居首,城门守卫也由宋家弟子担任。
陈凡和孙不二交了入城费——每人一块下品灵石——顺利进了城。
青木城的主街比黑岩城宽阔了整整一倍,两侧的店铺也更加气派。灵药铺里摆着三品、四品的灵草,法器铺的墙上挂着中品甚至上品法器,丹药铺的柜台上陈列着装在玉瓶中的二品、三品丹药,标价动辄数百灵石。街上往来的修士,十个里有三个是筑基期,身上的灵力波动浑厚凝实,不是黑岩城那些底层散修能比的。
孙不二看得眼睛都直了。“陈道友,这地方……在下感觉自己像乡巴佬进城。”
陈凡没接话。他的目光落在街边一家丹药铺的招牌上——“宋氏丹堂”。铺面足足占了半条街,门口排着长队,都是等着购买丹药的修士。宋家以丹道立族,青木城最大的丹药生意就掌握在宋家手中。这次丹道大会,也是宋家牵头举办的。
他正要往前走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,一队人马从主街尽头缓缓行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着白色灵鹿的年轻女子,大约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丹师袍,袍角绣着一朵青色的火焰纹——那是宋家嫡系的标志。她的修为不算太高,筑基三层,但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,显然常年与丹药打交道。
女子身后跟着八名护卫,清一色筑基期修为,气势沉凝,目不斜视。
“是宋家大小姐,宋清辞。”旁边有人低声议论,“青木城最年轻的二品炼丹师,据说已经摸到了三品的门槛。这次丹道大会,她也是参赛者之一。”
“宋家自己办的大会,自家大小姐参加,这头名不是内定了吗?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听说钱家和李家也派了族中的炼丹天才参赛,还有从外地赶来的散修炼丹师,里面说不定藏着高手。宋家虽然势大,但丹道大会上众目睽睽,他们也不敢做得太明显。”
宋清辞骑着白鹿从陈凡面前经过时,忽然偏过头,目光落在陈凡身上。
准确地说,是落在他背后的五行剑上。
她微微蹙眉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但很快收回了目光,继续向前行去。白鹿蹄声清脆,渐行渐远。
孙不二凑到陈凡耳边,压低声音说:“陈道友,那个宋大小姐刚才看你了。是不是看出什么了?”
陈凡没有回答。他注意到宋清辞看向五行剑时,眉心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光闪过。那是灵目术——一种专门用来探查法器、丹药、灵材品阶的法术。她一定是感应到了五行剑上的上古阵纹,虽然看不出具体来历,但察觉到了这把剑的不凡。
青木城的水,比黑岩城深得多。
丹道大会的报名处设在城中心的丹道阁。这是一座三层木楼,通体用千年铁木建造,楼身刻满了防火防震的阵纹。阁前已经排起了长队,都是前来报名的炼丹师。陈凡粗略数了数,至少有四五十人,其中大部分是炼气期,也有七八个筑基期。
排队的时候,陈凡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——报名的散修和家族子弟泾渭分明。散修们穿着朴素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,偶尔朝家族子弟那边投去警惕的目光。而宋、钱、李三家的子弟则占据了队伍的前端,衣着光鲜,谈笑风生,浑然不把后面的散修放在眼里。
排在陈凡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,炼气八层修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,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丹炉。老者回过头,打量了陈凡一眼,目光在他年轻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小兄弟也是来报名的?”
陈凡点了点头。
“年纪轻轻就来参加丹道大会,勇气可嘉。”老者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不过小兄弟,老夫多说一句,你别不爱听。这丹道大会说是说不限出身,但前三名基本被三大家族包圆了。人家从小就用灵药喂大的,丹方、丹炉、药材样样不缺。咱们散修,能过第一轮就不错了。”
“老丈怎么称呼?”
“姓余,余四海。在青木城混了二十年,靠炼些一品丹药糊口。”老者叹了口气,“这次来参赛,也不是冲着名次去的。主要是想借着丹道大会的名头,认识几个药材商,往后进货能便宜点。”
陈凡听完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从怀中取出周文渊玉简中记载的一张一品丹方,仔细回想了一遍炼制要点。那是“养灵散”的丹方,他在黑岩城炼过,成丹率七成,品质尚可。
第一轮淘汰赛,应该够用了。
报完名,领了一块参赛令牌,陈凡和孙不二在城西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。客栈房间狭小简陋,但胜在便宜——一晚一块下品灵石。
孙不二一进房间就瘫在床上,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。“三天了,终于睡上床了。”
陈凡没有休息。他盘膝坐在另一张床上,将五行剑横放在膝头,灵识探入剑身内部。
五行剑中的一百零八道阵纹,在废弃矿场那一战中激活了十二道。那十二道阵纹在剑身内部形成一个小小的光环,缓缓旋转,散发着淡淡的五色光芒。其余的九十六道阵纹依然沉寂,像九十六个沉睡的卫士,等待被唤醒。
他试着将灵力注入第十三道阵纹。阵纹微微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。灵力不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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