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全轻手轻脚伺候萧长烬更换龙袍,目光不经意扫过陛下依旧舒展的眉宇,忍不住多嘴道。
“陛下今日胃口真好,陆姑娘做的小菜,倒是合陛下的心意。”
“往日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,陛下动不了几筷子,今日竟用了小半碟。”
萧长烬没有接话,指尖正理着腰间玉带。
他动作微顿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闲话。
“那个陆引珠,在冷宫待了几年?”
李德全心头一凛,立刻躬身回话,不敢有半分差池。
“回陛下,陆姑娘已经在冷宫呆了三年有余。”
“这陆姑娘原是先帝末年的贵人,入宫未及两月,因生的貌美,又因故冲撞了太后娘娘,先帝驾崩后不久,便被太后娘娘送入冷宫,一应份例、名册,几乎都从宫档里撤去了。”
“母后倒是手快。”
萧长烬冷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寒意,转瞬即逝。
“当年的事,朕还记得。她不过是生得貌美几分,站在宫道上多看了一眼仪仗,便被安上‘窥伺圣驾、心怀不轨’的罪名,一脚踹进冷宫自生自灭。”
他语气平静,却让李德全不敢接话。
帝王家事,尤其是太后当年的手段,半点沾惹不得。
萧长烬也没有再多说,整理妥当衣袍,迈步走出寝殿。
自己母妃的手段,除了他,没有人更清楚了。
说到底,陆引珠被陷害入冷宫,也算是他们母子的过失。
若是将来他的头疾能够因为她治愈,那他也不是不能放她出宫,给她一个重生的恩典。
晨光落在萧长烬明黄色的龙袍上,金光流转,威压自生。
刚走到御书房正门,帘幄微动,萧长烬就看到一道素净身影早已静静跪在御座侧帘之后的蒲团之上,身姿端正,一动不动。
那正是陆引珠。
她今日依旧穿着一身青色素布衣裙,未施粉黛,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玉簪,素净得近乎不起眼。
女子面前的青铜博山炉早已备好,她垂着头,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,背脊挺得笔直,不卑不亢,安静得仿佛只是殿内一件陈设,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。
萧长烬从她身侧走过,龙袍广袖带起一阵轻风,轻轻掀动她的衣角。
陆引珠却依旧纹丝不动,连眼睫都未颤一下。
直到萧长烬稳稳落座御座,提笔示意,她才缓缓抬起素手,捻起一缕香粉,轻轻放入炉中。
炭火微暖,香粉遇热渐融,一缕淡白香雾袅袅升起,盘旋而上。
萧长烬深吸一口气,原本因昨夜批阅奏折而紧绷的太阳穴瞬间舒缓,胸腔里郁结了一夜的烦躁,憋闷,像是被这缕香气一点点抚平,连眼底的青黑都淡了几分,整个人都轻松不少。
他闭目养神片刻,再睁眼时,眼底已经满是冷冽。
“摆驾,上朝。”
金銮殿上,钟鼎鸣响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。
萧长烬端坐御座,目光淡漠扫过阶下文武,神情冷沉,不怒自威。
早朝事宜一桩桩奏报,灾情、赋税、边关布防,依次处置。
待到提及吏部缺位时,萧长烬淡淡开口道。
“周文轩勤勉谨慎,又是太后亲眷,办事稳妥,着升吏部尚书,总领官员考评、升迁、黜落,即刻拟旨。”
一语落下,满殿死寂。
下一瞬,朝臣轰然炸开。
不等萧长烬话音落定,班列之中立刻踏出数位官员。
他们皆是林勇一党,军中背景或依附林家的文臣,为首之人正是监察御史甄如晦。
甄如晦手持朝笏,面色涨得通红,大步出列,跪地叩首,声音激昂道。
“陛下!不可!万万不可!”
萧长烬眸色微冷,唇角抿了抿。
“甄卿有何话说?”
“陛下!吏部掌天下文官任免、考核、升降、调动,乃六部之首,权柄至重,岂可因亲眷私谊随意任免!”
甄如晦昂首,字字铿锵,像是豁出性命一般。
“周文轩乃太后亲侄、周氏外戚,此前任户部侍郎之时,便因账目不清、调度迟缓饱受非议,如今骤然拔擢至吏部尚书,朝野上下必生非议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句句直指要害。
“昔日西汉之亡,亡于外戚;东汉之倾,倾于宦竖。我大雍立国百年,严令外戚不得干政、不得掌铨选之权!”
“太后娘娘深明大义,素来以身作则,陛下怎可因私情而乱祖制、坏朝纲,令天下士子寒心!”
这番话明着劝谏,实则字字都在说太后干政、周氏擅权。
话音一落,林党官员纷纷出列附和,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“臣附议!陛下,吏部之位干系国本,周文轩资历浅薄、威望不足,难以服众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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