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锹插进烂泥的声响还没停,何茂才的轿子已经进了杭州城。
浙江按察使何茂才,严党在浙江的第三号人物。
他坐在轿子里拆信。
信是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,封口用的火漆上印着“世”字。严世藩的私印。
信不长,拢共三行字。
第一行:改稻为桑,刻不容缓。
第二行:百姓不愿改,则毁堤淹田。田淹之后,令大户低价收田,改种桑树。
第三行:此事交你办。办好了,有赏。办砸了——
没有第三句的后半段。严世藩不需要写。何茂才跟了严家这么多年,什么话需要说完,什么话不需要说完,门儿清。
轿子停了。
何茂才把信凑到烛台上,火舌舔上去,纸页卷曲、发黑,烧成一撮灰。他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烟灰,掀帘下轿。
按察使衙门。
何茂才换了官服,没急着办事。他让人上了茶,自己坐在公案后面,拿茶盖拨了半天浮沫。
毁堤淹田。
四个字,轻飘飘的。
写在纸上就是四个墨点,干在地上就是几万条人命。
何茂才不是不懂。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,什么脏活没见过?但见过归见过,亲手干还是头一回。
要毁的是新安江大堤。堤一破口,下游九个县全得泡在水里。
——这事儿不能自己干。
何茂才放下茶盏,眯起眼。
严世藩信里说“交你办”,没说“你亲自办”。这里头的差别,就是一条命的距离。他得找个人去干脏活,一个出了事能顶在前面的人。
何茂才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。
第一个,划掉了。那人胆子太小,干不了。
第二个,也划掉了。跟清流走得太近,不可靠。
第三个——马宁远。
笔尖悬在那三个字上方,停了一会儿。
马宁远是胡宗宪的人。但正因为是胡宗宪的人,才好用。
真出了事,这笔账记在胡宗宪头上,自己反倒干干净净。
何茂才嘴角动了动,把纸揉成一团,丢进炭盆里。
“来人,请马知府过来叙话。”
马宁远接到帖子的时候,正站在城南洼地的田埂上看赵宁挖塘。
三天了。
赵宁带着老周头和十几个农夫,把三十亩洼地翻了个底朝天。
鱼塘的雏形已经出来了,长方形,五尺半深,塘底夯过一遍,渗水比老周头预估的少了三成。塘边的基围堆了两尺高,赵宁正蹲在上面,拿绳子量桑苗的株距。
满手泥巴,官服下摆卷到膝盖上面,活脱脱一个种地的。
马宁远看了一阵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位赵大人是真干,不是做样子。
但问题是——干出来有用吗?
三十亩试验田。就算全成了,也不过三十亩而已。浙江要改的是两百万亩。
拿三十亩的法子去套两百万亩?
马宁远在心里摇了摇头。
赵大人聪明,有魄力,但太理想了。严世藩要的不是试验,是结果。是今年秋天之前,浙江的桑田面积翻三倍。
何茂才的帖子来得正好。
马宁远揣着帖子,回城赴约。
按察使衙门的偏厅里摆了酒。不是公宴,就两个人。何茂才亲自给马宁远倒了一杯。
马宁远没喝。
何茂才也不着急,自己先干了一杯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马知府,改稻为桑的事,你怎么看?”
“卑职听部堂大人的安排。”
何茂才笑了一声。“胡部堂日理万机,抗倭的事都忙不过来,哪有工夫管改稻为桑?这事儿,京里有京里的章程。”
马宁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何大人的意思是?”
何茂才起身,走到马宁远身边,凑近了压低嗓子。
“百姓不肯改,不改就没丝,没丝就没银子,国库就是个窟窿。皇上等着钱修宫殿,严阁老等着钱堵御史的嘴,谁都等不了。”
一句一句往下砸。
马宁远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何茂才的嗓音更低了。
“新安江大堤,上游有三处薄弱段,嘉靖二十年修的时候就偷了工。赶上一场大雨,堤塌不塌,谁说得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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