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过后,漠江的清晨带着入骨的凉意。
王梓是被闹钟硬生生拽醒的,脑袋里还残留着昨夜淋雨的昏沉,太阳穴轻轻发胀,浑身筋骨都透着一股散架般的疲惫。可他不敢赖床,甲方的消息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,一行行催促修改的文字,像无形的绳子,把他牢牢拴在日复一日的奔波里。
成年人的世界,从来没有说停就停的资格。
他简单洗漱,套上一件稍厚的外套,抓起桌上的速食面包,就着一口凉白开咽下去。出租屋里依旧冷清,没有烟火,没有声响,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,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出门时,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,街上行人步履匆匆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与麻木。王梓裹紧衣服,快步走向公交站,挤上早高峰拥挤的车厢,被人群推搡着,像一片身不由己的叶子,随波逐流。
一整天,他都埋在电脑前。
海报改了一版又一版,色调换了一遍又一遍,甲方依旧没有一句准话,只反复说着“感觉不对”。他盯着屏幕,眼睛酸涩得发疼,肩膀僵硬得几乎抬不起来,中途好几次走神,脑海里莫名其妙就闪过那个雨夜的身影。
不知道她有没有着凉。
不知道她今天是不是依旧要熬到深夜。
不知道那把旧伞,她有没有好好收着。
这些细碎的念头轻轻浮上来,又被繁重的工作压下去,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挂,却像一根细绒线,缠在心底,挥之不去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。
不过萍水相逢,不过举手之劳,他却记了一整夜,牵挂了一整天。
等到手头工作勉强告一段落,窗外早已是深夜。整栋写字楼大半漆黑,只有少数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,像这座城市里不肯熄灭的孤独。王梓关掉电脑,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,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,疲惫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可脚步一出公司大门,却自然而然地,朝苏格酒吧那条街走去。
没有约定,没有强求,只是习惯了。
习惯了在这个时刻,往那个方向走一走,习惯了在那盏路灯下站一会儿,习惯了远远看一眼那个孤单的身影。
今夜无雨,夜空干净,星光稀疏。
路灯昏黄,把街道照得安静而柔和。王梓像往常一样,站在阴影里,目光轻轻落在酒吧门口,安静等候。
他没想过要回那把伞。
一把旧伞,不值几个钱,能让她夜里少受一点风吹雨淋,就够了。
他更没想过要主动靠近,只愿守着这份不远不近的距离,安安静静,不打扰,不唐突。
可他不知道,有人比他更执着。
施雯这一整天,都有些心神不宁。
昨夜回到出租屋,她第一时间把那把伞仔细擦干,折得整整齐齐,放在床头。伞面很旧,却被她擦得一尘不染,仿佛那不是一件普通的雨具,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。
一整夜,她睡得很浅。
闭上眼,就是那个男生转身走进雨幕的背影,单薄却坚定,雨水打湿他的头发,浸透他的衣服,可他走得没有一丝犹豫。
长这么大,她很少被人这样真心待过。
在酒吧上班,见多了虚情假意,听多了轻佻言语,她早已习惯竖起一身尖刺,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。旁人看她年轻、看她深夜上班、看她打扮亮眼,总带着几分打量与揣测,很少有人真正在意她累不累、冷不冷、怕不怕。
只有他。
不问她从哪来,不问她做什么,不评判,不轻薄,只在她最狼狈无助的时候,把唯一的温暖让给她。
这份善意,太重,她不能就这么收下。
她一定要把伞还给他,一定要亲口说一声谢谢。
整个晚上,她都有些心不在焉,跳舞时频频走神,休息时也总不自觉望向门口。林小冉看出来不对劲,凑过来打趣她,她脸颊发烫,支支吾吾,终究还是小声说了昨夜的经历。
“难怪你一晚上魂不守舍。”林小冉笑着叹气,“现在这样实在的男生不多了,你放心,他既然连续几晚都在,今晚大概率还会来,你等着就是。”
施雯点点头,心里既期待,又紧张。
她怕他不来,又怕他来了,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终于熬到凌晨下班。
和林小冉道别后,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,而是抱着那把叠得整齐的旧伞,安安静静站在酒吧门口的路灯下,静静等候。
夜风吹在身上,凉意刺骨。
她微微缩着肩膀,却一步都不肯挪开。
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,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来,可她就是想等。
等一句郑重的谢谢,等一场坦荡的碰面,等一份不亏欠的安心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街道越来越安静。
就在她快要失望的时候,远处缓缓走来一个身影。
昏黄灯光下,身形清瘦,步履沉稳,带着一身深夜的疲惫。
是他。
施雯的心猛地一跳,手心微微收紧,抱着伞的力道不自觉加重。紧张、欣喜、局促,几种情绪混在一起,让她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王梓走近,一眼就看到了路灯下的她。
看到她怀里那把熟悉的旧伞,他脚步一顿,有些意外。
他本只想远远看一眼就离开,没料到,她会在这里等他。
施雯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慌乱,抱着伞,主动朝他走过去。
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。
走到他面前,她停下,微微抬头,看向他。
近距离看,他眉眼温和,鼻梁挺直,嘴唇线条干净,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,却依旧坦荡清澈,没有一丝让人不适的打量。
四目相对,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掠过树梢的轻响,在夜色里轻轻回荡。
“你怎么还没回去?”王梓先开口,声音温和,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沙哑,“等很久了吗?夜里风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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