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容善:永乐家书 第五章 同年

    通铺里的日子比容善预想的要热闹得多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他就被一阵激烈的辩论声吵醒了。睁开眼,天还没亮透,窗外灰蒙蒙的,屋里已经点了两盏油灯。几个举子围坐在通铺边上,中间摊着一本书,正争得面红耳赤。

    “这‘禹,吾无间然矣’的‘间’字,朱子注为‘罅隙也’,是说明大禹的德行没有缝隙可以挑剔。”说话的是一个瘦高个子,二十七八岁,口音像是江西一带的人,手指点着书页。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可我觉得,这‘间’字也可以解作‘非议’——不是没有缝隙,是没有人敢说他不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解法太牵强了。朱注是朝廷定下的程朱正解,科场上谁敢不用朱注?你解出花来,考官不认,照样黜落。”答话的是一个圆脸微胖的举子,年纪和王贤差不多,三十来岁,语气老成,“我去年在杭州乡试,亲眼见过一份卷子,文章写得极好,就因为《四书》义里有一处不用朱注,被考官批了‘悖注’两个字,直接打落。”

    瘦高个子不服气:“那照你这么说,科场之上就只能照本宣科,一点自己的见解都不能有?”

    “当然可以有。”周瑾的声音从容善身后传来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,膝上摊着一本书,语气平淡,“但要先中了进士,有了功名,你的见解才有人听。在这之前,先过关再说。”

    瘦高个子张了张嘴,没再接话。圆脸举子倒是笑了:“这位兄台说得通透。敢问贵姓?”

    “周瑾,吉安府。”

    “吉安府?好地方。文风盛得很。我是杭州府钱塘县的,姓赵,赵寅。”圆脸举子拱了拱手,又指指瘦高个子,“这位是饶州府的孙懋孙兄,我们也是昨日才认识的。”

    容善坐起来,也报了姓名籍贯。王贤从铺位那头探过脑袋,大声报了惠州府王贤的名号。林文升也醒了,揉着眼睛说了声“潮州林文升”。屋里其他几个举子也陆续起身,各自报了姓名。还有一个缩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,是个三十二三岁、面容清瘦的举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袖口磨出了毛边,只低低说了句“徽州郑俭”,便又低下头去翻书了。容善注意到他报籍贯时声音很轻,像是怕人追问似的。

    容善的目光在郑俭身上多停了一会。他看见了郑俭包袱里露出的半截砚台——一方歙砚,石质细腻,但边角缺了一块,用粗线缠着勉强固定。那是徽州本地的名砚,一方上好的歙砚价值不菲。郑俭显然来自徽州,却用着一方缺了角的旧砚。他没有换新的,就那么缠着线继续用。

    这个人,比他想象的要穷。容善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,没有多看。

    王贤已经凑到赵寅和孙懋那边去了。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他已经把赵寅的底细摸了个大概——杭州府学的廪生,乡试第三名,这是第三次赴京会试了。前两次都落了榜,今年是第三回。

    “第三回。”王贤啧啧道,“赵兄,这回必定高中。”赵寅摆摆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借王兄吉言。”容善心里默默记下:赵寅是第三次会试,前两次都落了。这人说话老成,不急不躁,是个沉得住气的。

    “你们听说没有?”孙懋忽然压低声音,“今科主考官是解缙解大人和黄淮黄大人。解大人这个人,最重才学,不喜欢那些只会背朱注的呆文章。我方才说‘间’字那番话,到了考场上未必就不敢写。”

    周瑾头也没抬:“你写。”孙懋被噎了一下,众人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周兄的意思不是让你真写。”赵寅打圆场,“是说考场上求稳为上。解主考固然重才,可他也是翰林学士,程朱正脉,不会喜欢故意标新立异的卷子。”

    容善听着这番对话,心里暗暗记下。解缙这个人,他在史书里读到过——才高八斗,好直言,最后因此而死。此刻的解缙是永乐朝最受重用的文臣之一,主持编纂《文献大成》,又奉旨主考今科会试。这些举子们讨论他,用的是“听说”“据说”,谁也没有真正见过这个人。

    可容善知道他的结局。这种感觉又来了。他在省图抄《明太宗实录》时,读到过解缙的名字,读到过他的才华,也读到过他的结局——永乐十三年,以“无人臣礼”的罪名被处死,年仅四十七岁。此刻客栈里的这些人,正热烈地讨论着这位“解主考”的喜好和脾性。他们不知道这个人十几年后会怎样死去。

    容善也只是惊叹他的才华,才多关注到他那个结局。至于具体的时间、详细的经过,他并不清楚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还是淡而无味,和昨天一样。

    “容兄,”王贤忽然转过头来,“你治《春秋》,对今科的题目有什么看法?”

    容善放下茶碗。他在现代读过《春秋》三传,但那是当文学作品读的,从来没试过用它来写八股文。他连八股文的格式都只知道个大概。他能说什么?“还没想好。”他答得简短。

    王贤倒没追问,又转向周瑾:“周兄,你是解元,你说说?”周瑾翻了一页书,头也没抬:“题目出来之前,说什么都是白说。”王贤哈哈大笑:“周兄,你这也太实在了!”

    众人又笑了起来。容善也跟着笑了,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稿子。他不是不想参与,是不能。四书五经他读过,但那是现代大学中文系的读法——分析思想、赏析文辞、研究版本源流。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把“大学之道”拆成八股,也没有人告诉过他,在明代科场上,不用朱注就会被黜落。

    这些举子们从七八岁开始就在练这个。孙懋能为一字训诂跟人争得面红耳赤,赵寅能用“悖注”两个字总结一个人落榜的原因,周瑾能闭着眼睛说出八股文每个部分的格式。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。他得从头学起。

    ;
新书推荐: 刚成僵尸,捡了个女帝当女儿 不孕被离婚?揣崽嫁大佬被夜夜宠 冒牌领主 华娱春秋,从被天仙妈收养开始 东京泡沫人生 挖山珍收野味,通过异界大搞代购 长安剑客萧书生叁 霍格沃茨的雷古勒斯:星空之主 掌公主重生:绑定男频系统虐渣! 前往军区离婚,被禁欲军官亲哭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