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。
不是一辆车。
是一支车队。
最前面是两辆加长版的黑色商务车,车身打着双闪,雨刷器开到最大档,在暴雨中劈开一道水幕。车牌被泥水糊住了大半,但从车头的改装保险杠和底盘的加厚钢板来看,这是经过防弹处理的定制车型。
紧跟其后的是一辆敞篷花车。
花车在暴雨中敞着篷。
车斗上搭着红绸,大红色的绸布被雨水浇透了,湿漉漉地耷拉在车架上,颜色却没有变暗——反而因为吸饱了水,红得更加刺目,像一块从屠宰场里拖出来的血布。
花车后面,八辆黑色越野车一字排开,车窗紧闭,看不见里面坐了多少人。
车队碾过积水的路面,溅起两道半人高的浑浊水浪,朝废墟方向直冲过来。
东面封锁线上的神龙铁卫同时抬起了枪口。
两百支大口径突击步枪的保险栓在同一秒被拨开,金属碰撞的声音被雨声盖住,但那种整齐划一的杀气从封锁线上弥漫开来,比暴雨更冷。
车队在封锁线前三十米处停了下来。
没有停稳。
是被逼停的——两辆军用越野车横在路中央,车前的铁卫端着枪,枪口对准了车队头车的挡风玻璃。
头车的车门打开了。
先下来的是一条腿。
一条穿着大红色绸裤的腿。
然后是整个人。
孙伯庸从车里钻出来,脚踩在泥水里,溅了一裤腿的泥点子。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,从领口到袖口绣满了金线缠枝纹,腰间系着一条拇指粗的金色腰带,腰带扣上镶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翡翠。
暴雨浇在他的红袍上,金线在水光中一闪一闪。
他站在废墟前的烂泥地里,穿着这身行头,像一个闯进坟场的戏子。
第二辆车的门也开了。
李崇山下车,同样一身红袍,只是款式略有不同——他的红袍是对襟的,扣子用的是黄铜兽首扣,从上到下扣得严严实实,领口竖得老高,把脖子箍在里面。他撑了一把红色的油纸伞,伞面上画着牡丹花,花瓣被雨水冲得往下淌红色的颜料。
第三个下车的是王德厚。
老头子拄着龙头拐杖,红袍的下摆太长,拖在泥水里,被他自己踩了一脚,趔趄了一下,身边的随从赶紧扶住。他的红袍最为夸张——前胸后背各绣了一个巨大的“寿“字,金丝银线堆出来的,在雨里闪闪发光。
三家家主,三身红袍,站在叶家废墟前的暴雨里。
封锁线上的铁卫没有开枪,但也没有让路。
孙伯庸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扯着嗓子朝封锁线后面喊:“让开!老子今天是来赴约的!“
没有人动。
两百支枪口纹丝不动地对着他。
孙伯庸的嘴角抽了一下,转头朝车队后方看去。
花车后面,最后一辆越野车的车门打开了。
八个人从车里下来。
不是普通人。八个魁梧汉子,每个人的身高都在一米九以上,穿着统一的灰色练功服,腰扎黑带,赤着脚踩在泥水里。他们从越野车的后备箱里抬出一样东西——
一把太师椅。
紫檀木的,椅背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,扶手包着白铜,四条椅腿粗如小儿手臂。八个人四前四后,将太师椅稳稳地架在肩头,踩着整齐的步伐,从车队后方走上来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白衣,束发,两鬓霜白。
陈天霜闭着眼,端坐在太师椅上,双手搭在扶手上,十指交叠。暴雨从天上砸下来,但在靠近他身体一尺的范围内,雨滴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——水珠在半空中凝住,然后沿着那道看不见的弧面滑开,从他的两侧淌下去。
他的白衣上没有一滴水。
他坐在八个人抬着的太师椅上,穿过暴雨,穿过泥泞,穿过两百支对准他的枪口,面上的表情像在自家后院散步。
三里外岔路口的黑色轿车里,记者钱胜举着长焦镜头,快门按得手指发酸。他的取景框里,红袍、太师椅、暴雨、废墟——这些元素拼在一起,荒诞得像一场蓄意的羞辱。
高坡上,破军的手重新按上了刀柄。
他身旁的通讯兵压低声音:“将军,拦不拦?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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