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但请讲来。”
“天下人皆说,君子立身之道,在于‘仁’、‘义’、‘礼’、‘智’、‘信’。可如今这世道依旧有奸邪宵小横行无忌,恪守此道的人,常常步步维艰,甚至落得个难得善终的下场。“
”敢问公子,逢此浊世,君子之道,是否迂阔?又该如何自处?”
轩辕敬城抛出的这个问题,表面上是探讨圣贤学问,骨子里却藏着极深的机锋。
不仅关乎人一生立身处世的根本准则,更是暗中影射了轩辕世家,乃至整座天下的当下乱象。
顾天刹稍稍沉吟片刻,神色从容地开口答道:“轩辕先生这一问,直抵大道本源。在下私以为,君子之道,从来不是刻板的教条,其核心从来不在外在形式,而在内在本心。”
“哦?还请公子细说分明。”
“乱世浮沉里,‘仁’绝非优柔寡断的妇人之仁,而是以雷霆霹雳的手段,显慈悲济世的菩萨心肠,铲除暴虐,安护良善,庇佑弱小,这才是真正的大仁。“
”‘义’绝非逞凶斗狠的匹夫之勇,而是明辨有所为,有所不为,恪守心中的道义底线,纵然与整个天下为敌,也绝不更改半分初心。“
“…………”
“‘信’绝非随口许诺的轻诺寡信,而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一诺千金,对自己许下的承诺,纵然前路有万千人阻拦,也必当一往无前。”
顾天刹稍稍停顿片刻,声音清越朗然:“所以说,君子之道,从来都不算迂阔。真正迂阔的,是那些只知死守圣贤条文、不懂通权达变、甚至用这些教条捆住自己手脚的酸腐儒生。”
“真正的君子,当能和光同尘,与时舒卷。其身可随世屈伸,可柔可刚,其心却定如磐石,历经万劫也绝不动摇。”
“纵然身处于无边黑暗之中,也能一心向着光明,更能以自身的力量,涤荡世间的污浊与不堪,哪怕……所用的手段,看起来并不那么符合世俗定义的‘君子’。”
这一番话,既严丝合缝地契合了儒家的核心精义,又巧妙融入了法家、兵家乃至魔道的实用处世之学,听得轩辕敬城眼中异彩连连,忍不住抚掌高声赞叹。
“好一个‘和光同尘,与时舒卷’!好一个‘心如磐石,万劫不移’!顾公子当真是天纵大才,这番见解通透深刻,实在是发人深省!”
他望向顾天刹的目光里,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,可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丝极难被人捕捉到的探究与审视。
坐在一旁的薛宋官,更是听得心神俱醉,如痴如迷。
这位执掌逐鹿山的魔教教主,胸腔里,到底藏了多少惊世的才学啊?”顾公子对君子之道的见解这般独到通透,却又为何……言行相悖?!“
就在这时,轩辕敬城忽然话锋陡转。
说话的语气依旧温润平和,可话里的内容却堪称石破天惊。
“阁下的学识胸襟实在令人佩服,这一身的修为,更是藏得深不可测啊……”
整间书房的气氛,瞬间便陡然凝滞!
素来琴不离身的薛宋官,在侧耳凝神的瞬间,一只手已然悄然搭在了身侧的琴弦之上。
轩辕敬城转头望向她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”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……若能有幸聆听薛大家弹奏一曲《胡笳十八拍》,倒也是一桩美事。“
这位中年儒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便当场戳破了“薛婉儿”身为北莽魔头的真实身份。
真正深藏不露的,又何止是这位魔教的年轻教主……
顾天刹心中虽骤然一凛,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,不露半分声色。
“轩辕先生说笑了,在下不过一介落魄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又何来什么修为可言?”
轩辕敬城闻言微微一笑,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来。
“顾公子气息内敛沉寂如万丈深渊,举手投足行走之间,皆与天地自然的韵律相合,这绝非寻常武夫能够做到的境界。”
“更何况……袁庭山虽心术不正,品行不端,却也实打实有着二品小宗师的修为底子,能让他平白吃了个哑巴亏,还全程浑然不觉的……公子的手段,当真是匪夷所思,深不可测。”
原来,袁庭山那条疯狗回去之后,身上倒是没见什么明面上的损伤,可一身修为境界,竟直接从二品小宗师暴跌到了四品。
若不是轩辕敬城暗中出手稳住了他的气机,袁庭山恐怕一夜之间,就会彻底沦为经脉尽断的废人!
话音落下的瞬间,这位中年儒士看似漫不经心地向前踏出了一步。
就只是这平平无奇的一步,一股磅礴浩瀚、如山如岳的恐怖威压,骤然从他看似单薄的身躯之中,轰然爆发出来。
这股气势并非冲着魔头薛宋官而去,而是如同无形的滔天潮水一般,铺天盖地地朝着顾天刹碾压而去……
这股力量醇厚中正,浩荡磅礴,竟已然隐隐触摸到了陆地神仙境的门槛!
全天下的人谁能料到,这位被整个轩辕家族视作窝囊废物的家主,竟是一位藏得极深的顶尖绝顶高手!
在这股恐怖的气势威压之下,整间书房里的空气,仿佛都在瞬间彻底凝固了。
架上的书卷簌簌轻颤,桌角的烛火摇曳不定,轩辕敬城目光如炬,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眼前的青衫书生。
“在下不才,想斗胆与顾公子……切磋讨教一二。”
面对着儒家大天象境的强势威压,顾天刹身周的空气,发出了一阵阵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震颤。
可即便如此,这位青衫书生依旧端坐在座椅之上,神色未曾有过半分的动摇与改变。
只是一股与儒家浩然气截然不同的磅礴气势,正从他的体内,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。
这股气势绝非什么读书人的浩然正气,而是由滔天磅礴的血气,与凌厉无匹的剑意交织而成的,天象境武夫的无上神威!
足以撕裂九天苍穹,撼动四海八荒!
就在这一瞬之间,竟直接将轩辕敬城半步地仙的磅礴气势,稳稳地挡在了身外三尺之地,半分都不得向前推进!
“儒家天象境,能引动天地间的浩然正气,言出法随,口含天宪,固然是玄妙无穷,神异非凡。”顾天刹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沉静,却带着一种金石相撞般的冷硬质感。
“可我辈武夫,只信自己一双铁拳,只炼金刚不坏的体魄,只信一力降十会,一力破万法!”
他缓缓抬眼,目光如寒刃冷电,直直地望向对面的中年儒士。
“轩辕先生不妨说说,若是你我今日在此放手一搏,是你儒家的圣贤道理先压垮我的体魄,还是我的拳头……先砸烂你这间书房,惊动整座徽山轩辕?”
轩辕敬城素来温润平和的眼眸之中,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!
他早便感知到对方修为深不可测,却万万没有想到,对方竟是一位纯粹的天象境武夫!
三教中人的修行之路,与武夫的证道之法,从来都是截然不同。
儒家修士踏入一品天象境,更重心境意境的压制,与圣贤规矩的束缚。
一旦被同境界的武夫欺近身前,后果绝对不堪设想!
尤其是在当下这个时候,他隐忍蛰伏多年布下的棋局,已然走到了最关键的落子时刻。
若是今日与一位天象境武夫拼死一战,无论最终是胜是负,都必然会惊动后山的老祖,他多年的谋划与布局,终将全部化为泡影!
轩辕敬城缓缓收敛起了周身的气势,整间书房里凝滞如铁的空气,瞬间便松弛了下来。
他重新坐回了座椅之上,目光复杂难明地望着眼前的“顾城”。
“顾公子……当真好手段。只是不知阁下这般惊世人物,伪装身份混入我徽山轩辕,究竟是意欲何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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