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

    传送阵的光芒散尽时,陈凡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观察周围,而是一把扶住了孙不二。

    孙不二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,嘴唇发乌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摆了摆手,想说一句“没事”,嘴一张却喷出一口浊气——那口气里带着肉眼可见的灰色杂质,是空间传送时侵入体内的虚空浊气。炼气六层的修为扛远程传送,就像一个凡人被塞进炮筒里打出去,骨头没散架已经是老天爷赏脸了。

    “在下……在下以后再也不说传送阵方便了。”孙不二撑着膝盖弯着腰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比被刘世安追着砍还难受。在下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人拿出来重新排列了一遍,又塞回去了,但顺序好像不太对。”

    陈凡没有说话,只是将右手按在孙不二后背上,运转五行化生之力。青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渗入孙不二体内,沿着经脉缓缓流淌。木主生发,水生滋润,两种属性融合而成的化生之力是天下最好的疗伤灵力。片刻后,孙不二脸上的惨白褪去了几分,嘴唇也有了血色。

    “好点了?”

    “好多了。”孙不二直起腰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环顾四周,“陈道友,咱们这是在哪儿?”

    陈凡也在看。

    他们站在一片密林的边缘。身后是连绵无际的原始丛林,巨树参天,藤蔓如蟒,树冠浓密得几乎不透光,只有零星几缕阳光从叶缝中钻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铜钱大小的光斑。脚下的泥土是暗红色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一层厚海绵上。空气湿热黏稠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郁的草木腐殖气息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——不是火山硫磺,是植物腐烂后产生的沼气与某种矿物质混合的味道。

    远处是一道巨大的裂谷,像被天神用斧头在地上劈了一刀。裂谷宽逾百丈,深不见底,谷底涌上来的风带着灼热的气浪,吹得裂谷边缘的灌木都在微微发颤。裂谷对岸隐约可以看到几座锥形山峰,山顶没有积雪,只有滚滚黑烟——那是活火山。

    “南疆。”陈凡说。

    五行道祖在上古时代将南疆定为火之试炼的所在地,不是随便选的。整个南疆就是一片被地火灼烧过的土地,十万大山里遍布死火山和活火山,地下岩浆如血脉般密布,火灵力浓厚到连空气都带着微微的灼烧感。丹田里的火行之力从传送结束那一刻就开始异常活跃,像一条闻到了同伴气味的猎犬。但最让陈凡在意的不是火灵力本身,而是另一种更微弱的灵力波动——木灵力。

    南疆明明是一块被烈火反复灼烧的土地,按理说木灵力应该极其稀薄才对。但他清晰地感应到,脚下的土层深处藏着海量的草木根系,层层叠叠,在一些区域形成了厚达数丈的“根层”。那些根系在高温和湿气的双重催生下疯狂生长、腐烂、再生长,把整片大地的木属性全部锁在了土里。火与木在这片土地上不是相克的对手,而是互相喂养——火催生腐殖,腐殖孕育新木,新木死后又变成新的燃料。

    “陈道友,那边有炊烟。”孙不二指着裂谷方向。

    确实有烟。不是火山口那种滚滚黑烟,而是细细的几缕,在裂谷边缘袅袅升起,颜色淡白,明显是人为生火产生的。但奇怪的是,那几缕烟的位置不在裂谷这边,而在裂谷对岸——也就是说,有人在裂谷对面生火。而裂谷宽逾百丈,没有桥,普通炼气期修士根本飞不过去。筑基期修士也要借助飞行法器才能跨越。

    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两人沿着裂谷边缘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。裂谷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缺口,两侧岩壁向内塌陷,堆积成一道崎岖的石桥。石桥窄得只容一人通过,桥面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,两侧没有任何护栏,底下就是百丈深渊。桥头立着一根粗糙的石柱,柱顶绑着几条褪色的布幡,布幡上用一种陈凡不认识的文字写着什么,笔画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过泥地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石桥对面,是一座寨子。

    寨子建在裂谷对岸的一块高地上,背靠一座冒着白烟的火山。寨墙用粗木和黑石垒成,高约三丈,墙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木刺。寨门是两扇厚重的铁木门,门板上刻着一只九尾狐的图腾——九条尾巴盘绕成一轮圆月,狐首仰天,嘴中衔着一团火焰。

    “狐族。”陈凡低声说。

    孙不二盯着那图腾看了好一会儿,咽了口唾沫。“在下在黑岩城听过南疆狐族的传闻。据说狐族是万妖谷诸多妖族部落中最古老的一支,以九尾天狐为始祖。九尾狐一脉单传,每一代只有一位九尾狐血脉觉醒者,觉醒者便是狐族的圣狐。但圣狐已经好几代没有出现了,上一只九尾狐据说是在百年前,再往前要追溯到什么时候连狐族自己都说不清楚。没有圣狐的狐族在万妖谷里地位一年不如一年,被狼族和蛇族挤压得厉害,地盘缩水了大半。看这寨子的规模——比传闻中的狐族祖寨小了不止一圈。”

    陈凡沉默不语,只是抬头看着图腾中那团被九尾天狐衔在口中的火焰。狐族以九尾天狐为始祖,九尾天狐是上古神话中执掌天火的神兽。天火——不是凡火,不是地火,而是天地初开时与五行并生的原始之火。狐族图腾中的这团火焰,就是天火的象征。五行道祖将南疆设为火之试炼的所在地,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有火山和岩浆。更深层的原因是九尾天狐的天火——那才是南疆火灵力的真正根源。

    “我要进这个寨子。”陈凡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“陈道友,那是狐族的地盘。狐族虽然近百年势弱,但毕竟曾是执掌天火的妖族大族,族中底蕴不可小觑。咱们两个人族修士,一个炼气八层一个炼气六层,连寨门都进不去就被射成刺猬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们请我们进去。”

    孙不二愣了一下,顺着陈凡的目光看向寨墙上那几面褪色的布幡。布幡正在风中轻轻摆动,他似乎明白了什么,但没有细问。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当陈凡露出这种看布幡的眼神时,最好别多问,直接准备好跟上去就行。

    两人踏上石桥,走到寨门前二十步处,停了下来。寨墙上的狐族哨兵早已发现了他们。两名穿着兽皮甲的狐族战士拉开角弓,羽箭的箭头不是铁制的,而是一种暗红色的晶石,箭头内部隐隐有火光流动。火晶石箭——箭头嵌入南疆特产的火晶石,射中目标后会瞬间爆裂,将火灵力灌入伤口,中箭者不死也残。

    “人族,止步!”左边那名狐族战士喝道,“这里是青丘寨,狐族领地。人族修士擅入者,杀无赦!”

    陈凡没有退。他将双手平举在身前,掌心摊开,表示自己没有敌意。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两名狐族战士同时愣住的事——从怀中取出五行之心,举过头顶。短杖内部,五色光芒缓缓流转。南疆火灵力浓厚,五行之心中的赤色火行之力比其他四种光芒亮了数倍,赤光从短杖顶端喷薄而出,化作一道手臂粗的光柱直冲云霄。

    两名狐族战士手忙脚乱地收起弓箭,眼中满是惊骇。不是惊骇于五行之心的力量,而是惊骇于另一件事——光柱冲天的同一刻,寨门上门板上那幅九尾天狐图腾忽然活了。石刻的狐身隐隐发出暗红色的光,九条石尾同时亮了起来,狐首仰天的方向,天火图腾与五行之心的赤色光柱交相辉映,整个寨门都在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不到片刻,寨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
    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狐族老者快步走了出来。老者面容清瘦,须发皆白,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——瞳孔是琥珀色的竖瞳,眼白带着淡淡的金。那是狐族特有的兽瞳,修为越高的狐族瞳孔越亮,金色越纯。老者的瞳孔金得发红,修为至少在筑基后期。但最让陈凡注意的是老者长袍上的纹饰——衣领处绣着一朵青色的火焰,和宋家丹师袍上的丹火纹很像,但更古老、更简洁,明显不是宋家的家纹,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丹道传承的标记。

    狐族在远古时代是天火的执掌者,而天火本身就是炼丹炼器的终极火种。狐族精通上古丹道,至少曾经精通。看来,这个传承并没有完全断绝。

    “老朽青丘寨长老,胡归年。”老者走到陈凡面前,琥珀色的竖瞳直直地看着他,目光在五行之心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移回陈凡的脸上,“敢问小友,此杖从何而来?”

    “是一位前辈留给我的遗物。”

    “那位前辈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五行天尊。”

    胡归年的竖瞳猛地收缩,身后的狐族战士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——显然,“五行天尊”这个名字在狐族不是什么秘密。胡归年做了个手势,身后的议论声戛然而止。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变得郑重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小友,请进寨说话。”

    青丘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。寨子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环形村落,房屋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垒了七八层,最高处是一座由整块火山岩凿成的石殿。寨子中央有一片空地,空地正中间生长着一棵极其奇怪的树——树干和树叶都是火红色的,树皮裂开的地方往外渗的不是树汁,而是滚烫的岩浆。树冠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,火舌舔舐着上方的空气,却既不蔓延到周围的木屋,也没有烧焦树枝本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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