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秋和苏挽月的关系,在上海滩传开了。
有人说他们是郎才女貌,有人说沈砚秋攀了高枝。但不管怎么说,有苏家这棵大树,万源当的生意更好了,来找麻烦的人也少了。
沈砚秋知道,这是苏文轩在背后撑腰。他心里感激,但也知道,这人情不好还。苏文轩不是做慈善的,他帮沈砚秋,一是因为女儿喜欢,二是看中沈砚秋的眼力,想把他收为己用。
“沈秋,”这天,苏文轩把沈砚秋叫到苏公馆,“有件事,想请你帮忙。”
“苏老板请说。”
“我有个朋友,从南洋回来,带了一件东西。”苏文轩说,“说是明朝的,很值钱。但我看不准,想请你帮忙看看。”
“是什么东西?”
“一幅画。”苏文轩说,“唐伯虎的《春山伴侣图》。”
沈砚秋心里一动。唐伯虎的画,很值钱。但赝品也多。
“苏老板,您那位朋友,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”苏文轩点头,“他是我多年的生意伙伴,不会骗我。但他不是行家,可能看走眼。所以,想请你掌掌眼。”
“什么时候看?”
“就今晚。”苏文轩说,“他住在外滩的礼查饭店,我已经约好了。挽月也去,你们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沈砚秋应了。
晚上,沈砚秋和苏挽月一起去了礼查饭店。苏文轩的朋友姓陈,是个南洋富商,穿西装,打领结,一口广东腔。
“苏老板,这位是……”陈老板看着沈砚秋。
“我请的鉴画师傅,沈掌柜。”苏文轩介绍,“沈掌柜眼力好,唐伯虎的画,他最有研究。”
“沈掌柜这么年轻?”陈老板有些怀疑。
“年轻,但本事不小。”苏文轩笑着说,“程九爷都栽在他手里,陈老板放心。”
陈老板这才点头:“好,沈掌柜,请。”
他取出一个长条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幅卷轴。展开,是《春山伴侣图》。画的是春山、流水、小桥、行人,笔墨潇洒,意境悠远。落款是“唐寅”,还有印章。
沈砚秋左眼一睁——
画在他眼里“透明”了。纸是老的,没问题。墨是老的,没问题。笔墨也对,唐伯虎的风格,恣肆淋漓。印章也对,刀法凌厉。
但有问题。
在画的右上角,题了一首诗。诗是唐伯虎的,但字不对。唐伯虎的字,潇洒俊逸,这字,拘谨生硬,是临摹的。而且,诗的内容,和真正的《春山伴侣图》不一样。真迹的诗,是七言绝句,这画上的诗,是五言绝句。
还有,画的装裱有问题。真迹是明朝的装裱,这画是清朝的装裱。而且,装裱的绢,太新了,做旧的痕迹很明显。
这画,是清初的仿品。仿得高明,但逃不过金瞳的眼睛。
“陈老板,”沈砚秋放下画,“这画……是清初的仿品。”
“仿品?”陈老板脸色一变,“沈掌柜,你看清楚了?这可是我花了五万大洋收的!”
“我看清楚了。”沈砚秋说,“这画,纸是老纸,墨是老墨,笔墨也像唐伯虎。但题诗的字不对,是临摹的。装裱也不对,是清朝的。所以,是清初的仿品,不是真迹。”
陈老板看向苏文轩。苏文轩皱眉:“沈掌柜,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沈砚秋点头,“苏老板要是不信,可以请别的行家看看。但这画,真不了。”
苏文轩沉吟片刻,对陈老板说:“陈老板,既然沈掌柜这么说,这画……我就不能收了。抱歉。”
陈老板脸色难看,但没说什么,收起画走了。
“沈秋,”等陈老板走了,苏文轩说,“这画,真是假的?”
“假的。”沈砚秋肯定地说,“清初仿的,值不了五万。最多五千。”
“好。”苏文轩拍拍他的肩,“今天多亏你,不然我就亏大了。以后,你就做我的鉴画师傅。我看不准的东西,都请你掌眼。工钱,不会少你的。”
“谢谢苏老板。”沈砚秋说。他知道,这是苏文轩在拉拢他。但他需要苏文轩这个靠山,对付程九爷。
“对了,”苏文轩又说,“下个月,我要办一个拍卖会,卖几件收藏的古董。你也来,帮我看看。有好的,你留着。不好的,处理掉。”
“是。”
从礼查饭店出来,苏挽月拉着沈砚秋的手,小声说:“沈秋,你今天真厉害。陈老板那张脸,都绿了。”
“我只是说了实话。”沈砚秋说。
“实话最难得。”苏挽月看着他,“沈秋,我爹很看重你。你要好好干,别让他失望。”
“嗯。”沈砚秋点头。
两人上了车,回苏公馆。路上,沈砚秋总觉得有人在跟踪。他回头看了几次,但没看见人。可能是错觉。
到了苏公馆,苏文轩留沈砚秋吃宵夜。三人正在餐厅吃饭,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。
“老爷,不好了!铺子……铺子出事了!”
“哪个铺子?”苏文轩放下筷子。
“万源当!”管家说,“刚才有人来报信,说万源当着火了!”
沈砚秋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。他猛地站起来:“什么?着火了?”
“是,”管家说,“火很大,巡捕房都去了。但……但听说,铺子烧得差不多了。”
沈砚秋脑子里嗡的一声。万源当着火了?怎么会?
“婉儿呢?”他急问,“婉儿在不在铺子里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管家摇头。
沈砚秋转身就跑。苏挽月追出来:“沈秋,等等,我跟你去!”
两人冲出苏公馆,上了车。车夫一路狂奔,赶到万源当时,火已经灭了。铺子烧得只剩框架,还在冒烟。巡捕和消防队在收拾残局,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“婉儿!婉儿!”沈砚秋冲进去,在废墟里翻找。
“沈秋哥哥……”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。
沈砚秋循声找去,在库房的角落,找到了婉儿。她蜷缩在那里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衣服烧破了,但人没事。
“婉儿!”沈砚秋抱住她,“你没事吧?有没有受伤?”
“我没事……”婉儿哭着说,“可是铺子……铺子没了……”
沈砚秋看着烧成废墟的铺子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这是他的心血,是他报仇的倍看。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苏挽月问,“怎么会着火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婉儿摇头,“我在后院洗衣服,忽然就着火了。火很大,一下就烧起来了。我出不去,就躲在这里……”
沈砚秋握紧拳头。这火,起得太蹊跷。肯定是有人纵火。
是程九爷。一定是他。
“沈掌柜。”一个巡捕走过来,“你是掌柜的?”
“是。”沈砚秋点头。
“这火,是有人纵火。”巡捕说,“我们在现场,发现了煤油桶。这是蓄意纵火。你最近,有没有得罪什么人?”
沈砚秋沉默。得罪什么人?得罪了程九爷。但他不能说。说了,巡捕也管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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