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愈发深沉。
青云域边境,青苍古道。
这条古道蜿蜒于群山之间,已有数万载无人修缮。青石铺就的路面大多被疯长的荒草吞没,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斧劈,裸露的岩壁上爬满了青黑色的苔藓,在夜风中瑟瑟发抖。古道穿过云落峡谷,在断龙隘口处收束成一条仅容数人并肩通过的窄道——这便是凌坤情报中提到的那个绝地。
两面绝壁千仞,直插云霄。石壁上寸草不生,唯有常年被山风打磨出的狰狞棱角,如同一排排獠牙倒悬于顶。密林遮天蔽日,虬结的古木盘根错节,树冠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厚重的墨绿色巨网,将本就稀薄的月光彻底绞碎。谷道狭窄绵长,前后仅有一条进出口——一旦被封,便是绝地,无任何逃生退路。
此地人迹罕至,灵气稀薄。地底深处似有上古残留的煞气渗出,与山间的夜露混在一起,凝成一缕缕灰黑色的雾带,缠绕在古木之间,让本就昏暗的山谷更加阴森可怖。平日里,便是山中的妖兽也不愿在此多做停留。这本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僻之地,是方圆千里内最安静的角落。
然而今夜,这片死寂的山谷,却暗流汹涌。杀机,已滔天。
四道截然不同、却又同样恐怖至极的气息,几乎在同一时刻悄然降临在这片山谷。没有破空之声,没有灵气波动,甚至连山间的夜风都不曾被惊扰。四人如同从黑夜本身中剥离出的四片阴影,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片荒凉的山川草木之间。
影杀楼,四大杀帝。全员到齐。
最高处,崖顶。幽影杀帝立于绝壁之巅,一袭墨色劲装将他的身形彻底融入夜色。他没有刻意躲藏——他就是黑暗本身。只见他双手悄然结印,《幽影匿踪诀》无声运转。一息之后,他的气息消失了。不是收敛,是消失。如同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天地间被彻底抹去。两息之后,他的体温消失了。若有感知类妖兽从他身边掠过,只会探测到一块冰冷的岩石。三息之后,就连他那原本就微不可闻的心跳声,也彻底归零。
他已经不是一个人。他是一块石头,一棵枯木,是崖顶上被风吹了万年的冷硬岩壁。他融入阴影,化作阴影,最终成为了阴影。哪怕一个圣主境巅峰的强者从他身前三尺走过,将神识催动到极致扫过这片崖顶,也只能感知到一片空空荡荡的黑暗——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摸不着,什么都不存在。
这便是一个将“隐秘”二字刻进骨子里的男人。影杀楼四大杀帝之首。两千年不曾亲自出手。每一次出手,目标的咽喉上只会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。万年以来,从未有过活口。
他的任务是全局探查、锁定目标、封锁退路。从崖顶俯瞰,整片山谷尽收眼底。谷道弯曲的弧度、密林的稀疏分布、隘口两端的地势高低——这些信息在他脑中化为一幅精确到毫厘的地图。他已经在计算,计算凌辰踏入山谷后的每一步。第一步,第二步,第三步……每一步的落点,每一步的间距,每一步的节奏。当他数到某一步时,便是他出剑的时刻。不会早一瞬,也不会晚一瞬。必须在最完美的那个瞬间。
密林深处,一道魁梧的身影背靠古木,盘膝而坐。
血瞳杀帝。
他身侧斜倚着一柄重逾百斤的血纹大刀,刀身暗红,血纹如活物般微微蠕动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。他的双眼紧闭,浑身上下的嗜血戾气被强行压制在体内,如同一头被铁链锁住的洪荒凶兽。那压制并不轻松——他的青筋在额角微微跳动,攥着刀柄的手指不时痉挛般地收紧又松开,每一次收紧,指节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。
他在忍。忍得很辛苦。
他讨厌等。他讨厌布局,讨厌潜伏,讨厌这种一动不动、连刀都不能挥的憋屈感。他的刀渴望饮血,他的功法渴望杀戮,他骨子里的疯狂在咆哮着要他冲出去大杀四方。换作平日,他早就不管不顾地提起刀杀过去了。
但这一次不行。这一次是幽影亲自布的局,而幽影的局,谁都不能破坏。哪怕是他血瞳也不行。这是规矩。影杀楼的规矩。于是他将所有的暴戾、所有的嗜血、所有的疯狂都锁在体内,只等幽影发出信号的那一刻——锁链崩断,凶兽出笼。
到那时,他会让那个叫凌辰的小子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屠戮。百岁圣主?混沌道体?呵——在他的血纹大刀面前,都是砧板上的肉。他的任务是正面碾压、屠戮护卫、牵制凌辰。四名通玄巅峰的死侍?他一刀一个。根本不会给他们任何还手的机会。
距离血瞳不远处,一棵枯死的老树歪斜地立在乱石之间。树皮已脱落殆尽,树干中空,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纹丝不动——因为它已经死了,死了很多年了。
不。它不是树。
寂刃杀帝将自己化作了一道枯木虚影。《寂影幻身诀》运转之下,他的身形、气息、甚至构成身体的物质结构都发生了诡异的扭曲,与那棵枯死多年的老树完美重合。树下的乱石间有一条细如发丝的银线蜿蜒而过,若有人俯身细看,才能勉强辨认出那不是什么银线,而是一柄淬了剧毒的软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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